Tuesday, August 10, 2010

蔡细历连走三步错棋

蔡细历上任马华总会长的百日蜜月期已过,接下来他必须在大是大非上展现一定的魄力和决心,才能巩固他的领导威信。但是,蔡细历在最近三件大事连续下错棋,从中可看出其议题操盘决策缺乏全方位考量,导致误判连连,不断失分,也使到他的“高调问政”路线面临严峻的考验。

第一步错棋:挑战民联废除马来特权

7月8日,蔡细历在一个公开场合上表示,如果民联能够废除马来特权,他也会投民联一票。他还强调“马来特权的存在不容置疑,任何执政党都不敢提出废除马来人的特权,包括民联,这是事实。”

蔡细历以中文说出“马来特权”时,并没有特别说明其原意是指Hak Istimewa(特权),或者是Kedudukan Istimewa(特殊地位),甚至是Ketuanan Melayu(马来主权,有时也译成马来支配权)。在这里必须先了解的事实是,民联三党在两年前已经达致共识,认同《联邦宪法》规定回教为官方宗教、马来文为官方语言、马来统治者、马来人及土著特殊地位(第153条款)。

1969年513事件后,宪法第153条款的马来人和土著特殊地位被巫统拿来无限上纲成一个终极形式-“马来主权”。为了打倒巫统垄断“马来主权”的话语权,回教党内部已进行无数次的辩论,最后议决将“回教主权” (Ketuanan Islam)来取代马来主权(Ketuanan Melayu)。若根据宪法对马来人的定义:信仰伊斯兰教、讲马来语和奉行马来风俗,马来主权必须建基于回教信仰,这套论述发展下去,马来主权迟早要让路于回教主权,这也是巫统近年来面对回教党的回教主权论述感到吃力和左支右绌的原因。

基本上民联并没有任何领袖针对蔡细历的上述言论作出回应,但马华不应沾沾自喜地以为对方理屈词穷不敢回应。回教党在实际操作上只要把蔡细历的言论依样画葫芦拿去向马来社群宣传,并强调他们早已放弃马来主权和拥抱回教主权,接下来就用蔡细历的言论来施压巫统:这不只是我们说的,连你的国阵盟友也这么说的,快点放弃马来主权,和我们一起拥抱回教主权吧!

蔡细历的言论无意间让巫统在回教徒社群里承受巨大的压力。蔡细历发言时只想借此挽回一些非土著的选票,却激怒了巫统也不自知。过不了多久,7月29日林良实突然因为PKFZ丑闻被控,而之前在机场为首相送行的蔡细历却毫不知情,事后他还埋怨首相没有“通水”。也许蔡细历之前的失言,是巫统高层下决心向马华开刀的其中一个重要导火线。

第二步错棋:动到巫统的痛处--阿拉事件

8月1日,内政部长希山慕丁在马来西亚学生领袖峰会上发言时承认,前内政部长赛哈密不应禁止天主教会在其马来文期刊《先驱报》使用“阿拉”字眼。这项课题将会“长时间”纠缠著他的部门,他说:“我们原本就不应去惊动它”。

8 月2日,马华中央宣传局副主任卢诚国发文告促请希山慕丁撤销禁止非回教徒使用“阿拉”字眼的禁令;同一时间行动党则促请内阁部长决定是否撤回“阿拉”字眼案的上诉。结果马华此举却激怒了副首相慕尤丁,他甚至用很重的语气批评马华不应该在此事件上和行动党口径一致,还强调“阿拉字眼的课题好不容易冷却下来,各方应该避免再次将它变成一个公开争议的课题,以免引起国内紧张气氛。”

虽然事后蔡细历澄清指“马华没有和行动党持同样立场,而是要传达非政府组织的心声”,他也指示马华内阁部长在内阁提出并讨论此事。但从巫统高层接下来命令各媒体在此事件“消声”的动作看来,马华的举动已经触及巫统的敏感神经线。巫统的部长可以反省当初的决定,行动党站在对立的立场发表言论也是预料中事,但马华却千万不能动到此课题,否则就是“政治不正确”,也很难怪巫统的火气为何那么大。

回溯阿拉事件的演进,2010年1月7日首相纳吉和内长希山慕丁表态允许回教徒针对高庭判决天主教周刊可使用阿拉字眼而举行示威。这招险棋旨在逼使回教党表态,最好是逼到回教党跟随巫统的步伐并进入巫统设置的战场。但是回教党高层经过内部冗长会议和激烈辩论后议决非回教徒可使用“阿拉”字眼,这个关键决定着实大出巫统操盘手的预料之外,结果局势演变到只有寥寥数百人去示威(显示巫统的动员能力和政治号召力薄弱,在回教徒眼中威信扫地)。接下来局势失控到烧教堂,这已从原本的国内争议扩大成为国际关注的宗教冲突事件,严重影响马来西亚的国际形象,而政府要针对高庭议决的上诉更成为国际上的笑话。

阿拉事件无疑是巫统心中永远的痛,纳吉和希山的“擦边球”和“走险棋”策略不但没有挽回保守回教徒的选票,反而大量流失基督徒和其他中间选民的选票,实在得不偿失,这盘生意亏大了。现在国阵政府处于两难的局面,如果让上诉成功,巫统继续流失非回教社群的选票,也要承受国际上的更大压力;如果上诉失败或撤回上诉,巫统在保守回教徒社群的威信就会荡然无存。在这种情形下,巫统只能施展“拖字诀”,拖个十年八年然后不了了之,这是巫统的最佳,也是唯一可行的策略。

巫统高层可以事后懊悔,可以事后检讨,但也只能由巫统的自己人去做。马华的人若不知死活去捅这个蜜蜂窝,肯定会让巫统的面子很不好看。火遮眼的巫统领袖看着如此不醒目、在争取华人选票上无能为力、又要靠巫统马来票过关的马华,不拿你开刀还要向谁开刀?

第三步错棋:重炒回教国课题

8月6日,蔡细历在吉打马华大会上援引时评人赛阿巴阿里(Syed Akbar Ali)的著作《大马及灭亡俱乐部》(Malaysia and the Club of Doom),例举全球回教国占多数的国家在经济、发展与教育面对的窘境,力证回教国的潜伏危机。

他也指出,巫统与回教党在回教化方面互相竞争,为了吸引回教徒的支持而推行回教化政策,已导致大马无法进步,过去10年一直陷在中等收入国家的困境。

和一个月前蔡细历挑战民联废除马来特权的情况不同,这一次民联高层领袖迅速回应和反击,由此可见回教课题的所引起的关注层次远超族群特权课题。

安华被询及蔡细历是否反回教时表示,他拒绝给后者贴上标签,唯对方的言论已绽露了无知、肤浅及愚昧的一面。(注意安华的说词,他宁可贬低蔡“无知肤浅愚昧” 而不是骂他“反回教”,说明他知道群众心理学的基本原理:无能的形象比起可恶可憎形象杀伤力更大,更能打掉对手的领导权威)此外,很多回教国落后是因为西方殖民主义和西方霸权导致的观点,已成为许多学者的共识,若蔡细历继续根据过时的亨廷顿学派的“文明冲突论” 观点来论述回教国落后是归咎于回教价值观和文化因素,除了会在学术上面对强大的反击外,也会引起回教徒的反感。

林冠英在致辞时揶揄蔡细历应在历史方面自我教育,因为回教文明不仅与全球性帝国牵扯,更拥有辉煌的艺术、数字、代数及天文学等学识成就。他也不认同蔡细历归咎回教的做法,并认为应追溯历史,否则对回教不公平。林冠英还说出:“我们要认真地检验,巫统在阿拉字眼风波及允许赌球活动的立场。我国的问题根源在于巫统,不是回教国家。”

针对林冠英的论点,马华的人也不须太高兴他竟然迫不及待替回教辩护,就去踩他是赞成回教国。目前的事实是,回教国对华人已经不是一个负面的政治符号,反观虔诚的马来回教徒听了林冠英的话肯定很高兴。行动党目前正在积极开拓马来票市场,林冠英自然对马华送上门来的这粒“乌龙球”求之不得。另一方面,林冠英把马来西亚不会进步的原因归咎于巫统的贪腐,基本上也切合了最新的独立中心民调的数据:70%马来人认为他们受到威胁不是来自其他族群,而是领袖的贪污腐败。这种论调显示其已基本掌握根据民调发言的民粹式议题操盘手段,着力点和力度都拿捏得相当精准。

“三回战术”已经失效

一些马华领袖至今仍不明白,为何上世纪90 年代威力无穷的“三回战术”已经失效。以前马华领袖只要说:“回教党,回教国,回教法”,行动党就会被杀得落花流水。但是,客观环境已经产生巨大变化,威力再大的论述也会成为过期药物,若马华仍然在论述上不求进步,继续老调重弹,肯定会被进步神速的对手反制。

90年代的资讯不流通,各族选民接触到有限的资讯,加上传统媒体被执政党控制,方便执政党进行分而治之和切割宣传,所以回教党才能成功被妖魔化和变成华社的票房毒药,当时华人看到回教党好像看到鬼那样,和回教党勾结的行动党自然大受拖累。但是,随着近几年的网络科技日益发达,资讯日益流通,加上民联三党不断进行“回教国消毒”工作,大部分华人早已不将回教国当一回事。2004年回教党大败后,回教党在政治斗争的路线上进行调整,领导层也换了不少清新的脸孔,对非回教徒的公关宣传工作更有弹性和切合时宜,不像以往那样硬邦邦地抬出回教国而吓坏人。对于华人来说,回教神权国被宣传得再可怕,也到底是尚未发生的未知数,但巫统的贪污滥权腐败却是摆在眼前的事实,权衡比较之后,华人自然更倾向于投回教党来教训巫统。

脑袋还停留在90年代的马华领袖,尽管很怀念以前的辉煌岁月,但不可能无视这些客观环境的巨大变化。马华在90年代的回教国论述,若拿到马来社区是反效果的;马华领袖在马华大会上以中文发表回教国论述,以前可在自己人的圈子里自己讲自己爽,但现在却在第一时间内就被翻译成其他语文,并迅速在网上流传,一个搞不好就会被标签成“反回教”,这在回教徒的眼中是极大的罪名。

蔡细历的回教国落后论不但无法像以往那样塑造恐惧因素(Fear Factor)来拿华人票,也极可能失去巫统的马来票。可以预见的是,安华和回教党领袖会把蔡细历的这番言论拿去马来区宣传,而巫统又要面对他们的压力,最新进展是土权Perkasa跳出来骂马华侮辱回教。这种两边不讨好、偷鸡不着蚀把米的三流策略,搞不好会让马华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两边不是人会死得更惨

作为马华少数的优秀操盘手,蔡细历能在残酷的马华内部党争中脱颖而出,已证明其党选的操盘功力,但这并不代表他也有能力应对正在崛起中的民联对手,另一方面他也未必能彻底了解合作几十年的巫统领袖的思维。他们在马来社群面对严峻的合法性危机时,可能会做出的盘算和动作会很无情,包括牺牲掉身边无利用价值的伙伴以保住自己的基本盘和政权。

马华领袖在应对崛起中的民联对手时,只能通过本身较为擅长的行政官僚体系内找出对手的施政弱点,这样或许还能占一些便宜,就好像最近发生的郑文福支持信事件那样。但是,如果要打自己不擅长的文化和宗教领域论述战,单单以主观经验和浅薄的论述基础,不但不能和对手较量,还可能很快被对手击垮和利用。

在和老对手的巫统博弈时,必须通过阅读大量的学术研究、民调数据和不同管道的情报来源,才能准确 “阅读空气”,了解整个形势的变化,并掌握到对方的底线。唯有了解自己的优势劣势何在(SWOT分析),才能知道什么可以动什么不可以动,否则动了禁区惹恼了对方,本身又在自己的族群里讨不到好处,这样两边不是人的情况会死得更惨。

这种“高调论政”如果进不了球,就会送更多乌龙球给对手,这样还不如恢复黄家定的“不唱高调,只求成效”路线,至少还能保住30%基本盘而不至于崩盘、瓦解、泡沫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