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January 28, 2008

论马华改革之可能

黄业华

研究选举的黄进发,日前发表“投马华一票等于投巫统一票”一文,以选票数据分析马华公会如何扮演附庸党的角色,协助巫统巩固一党独大的地位,乃至拥护三次举剑恐吓非马来人的巫青团团长希山慕丁。

这些针针到肉的批判,数日未见马华领导层回应与驳斥,委实令人不可思议。须知,潘永强讥嘲马华逃离政治,马华至多有失职守,愧对支持者;而今黄进发批评马华附庸于巫统,助纣为虐,损害支持群众的利益,照这种说法,马华是压迫者的帮凶。当有人被巫统剥夺政治、经济利益,马华有一份功劳和分羹;当有人感觉被希山慕丁的马来剑威胁,马华有磨剑和捧鞘的汗水功劳。无法抓贼和帮贼人行劫,有天渊之别。

马华丧失理想,是不争的事实。半世纪来,马华公会一直沿用创党初期陈祯禄维护本土华人权益的论述,视己为华社代表,以争取华人权益为宗旨。

马华公会在1949年成立的时候,只是一个福利组织,协助华人不被驱逐出国及建立新村的工作,直到1952年才改组成政党。独立前后,除了和董教总联合提呈的华文教育备忘录之外,马华并无鲜明的斗争目标和纲领,往后的李三春即使提出了一系列发展计划,也只不过尝试舒缓华社日益高涨的不满情绪,对政治平等和公民平等却一概不提。

马华政治手腕50年不曾提升
马华的政治斗争,五十年以来,不曾超过巫统紧紧限定的框架,不管面对怎样的屈辱,协商路线仍是唯一途径,马华领导人的政治智慧和手腕,五十年来可说不曾提升。

马华虽然人才济济,有多年前务边竞选的知识份子,有多年后意欲上阵的中文系教授,有文采一流政海扬帆的副总会长,有前大学辩才电台名嘴,还有无数博士硕士。可是谁在思考和拓宽马华的政治论述?谁能跳脱“华人政党为华人”的模式,以及华人人口减少的焦虑,提出另一个可行的愿景和政纲?

九大政纲显得马华“华团化”
视野决定了格局。何启良80年代已经指出马华缺乏“科学的政治理论和实际的意识形态”。二十年后回顾,马华的政治论述几乎一成不变,新鲜出炉的九大政纲,只显得马华越来越“华团化”。

马华的主体性在哪里?马华在国阵内部,乃至马来西亚政党政治的位置在哪里?试以三种论述解释之:

第一,协和式民主(Consociational democracy)的其中一个支柱(Pillar)。何启良曾经在《族群动员与官僚参与》一书以这个理论解释马来西亚的族群政治。协和式民主理论认为,在一个高度分化的社会,协和主义是化解冲突的有效政治模式。协和主义的四个要素:来自不同社群的精英组成联合政府,每个社群都拥有相互否决的权力,公共服务领域必须反映社群人口比率,以及各个社群对本身的事务拥有高度自主性。

现实中,国阵只符合协和民主的形式——各个社群组成联合政府,其它诸如相互否决的权力,公共服务反映社群人口比率,社群有高度自主权,在巫统庞大的魅影之下只能变成私底下的怨言,怨社群给予的支持力量不够,怨社群的繁殖率太低。

瑞士是协和式民主的一个典范。同样是多元种族、多元文化的国家,瑞士境内许多区域都是单一语言社群居多,例如说德语社群和法语社群。根据该国传统,国家最高行政机构——联邦委员会的七个委员,除了由四大政党选出,还规定必须有两位信奉天主教,两位德语非母语的成员。

马华党校拜访瑞士取经
瑞士境内不同语言社群能够长期和平共处,有赖于承认及尊重多元文化的并存,从官方语言有德语、法语、意大利语和列支罗马语四种语言可见一斑。其26个郡长期的自治传统和公民投票的直接民主方式,使社群之间的纠纷能有效解决。1979年法语社群居多的汝拉郡要求脱离伯尔尼郡,就是通过公民投票和平解决。

借鉴瑞士,马华应该发问:“为什么瑞士的不同社群能够和平共处?为什么马来西亚的政客要举剑恐吓人民?如果一些政治制度和文化因素为瑞士带来了成功,哪些因素是什么?我们如何学习并应用在国阵内部?”建议马华党校组团拜访瑞士各个政党,了解及学习瑞士的政党政治生态和民主理念。

第二,保守政治联盟的成员党。在西方,政治保守派被视为维系政治稳定的基石,传统价值的守护者,例如说经济政策上的保守方针,捍卫传统社会文化和政治制度,以及拥护基督教的核心价值。保守派虽然内部的批判和改革缓慢,却对国家安定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

国阵虽然不停玩弄种族情绪,企图对国内各社群分而治之,推动各种名目的发展计划惠及朋党,浪费国家资源,但是数十年来奉行西敏寺政治制度,保留了英国政治的良好治理模式,制定中庸务实的外交政策,引入外资带领国家向制造业转型,对国家稳定也确有贡献。

马哈迪执政22年,摧毁了独立的司法系统,鼓吹发展主义纵容朋党与贪腐文化,残酷镇压监督执政者的反对党和新闻媒体,推动回教化的过程侵蚀了世俗政治体制等等。阿都拉政权延续了马哈迪的政策,也没纠正马哈迪任内所造成的错误。马华和所有国阵成员党最大的责任,无疑是阻止良好政治制度的继续崩坏。

联合其他成员党制衡巫统
作为国阵--保守政治联盟的成员党,马华该维护什么样的社会文化和政治制度?马华该捍卫什么样的传统价值?要达成这个目标,作为第二把交椅的马华,应当联合其它成员党,制衡巫统霸权,提出改良计划,使国阵成为一个互相尊重,平等对话,以理性宽容,人民利益为依归的协商平台。

再进一步,马华若能领导国阵,推动国阵重整为单一多元种族政党,禁绝所有玩弄族群情绪的种族主义文化,开拓一个保守政治的新局面,肯定是“功在凌霄”。是的,谁说多元种族政治的落实,一定要由人民公正党来完成?民政党的马袖强已经提出这种看法,马华总会长黄家定,你呢?

第三,马华旅台作家黄锦树曾经提出一个开创性的概念,把传统沿用的“马华文学”改变成“华马文学”。前者指华人以华文创作的文学,后者指华人以任何语言创作的文学。所以不管马来西亚华人以华文、马来文、淡米尔文、英文、法文创作的文学,都被归类成“华马文学”。

华人政党只能捍卫华人权益?
同理,马华作为“华人政党”,为什么只能捍卫华人权益?不能扩及到其他族群?为什么其他族群要由巫统和国大党来照顾?如果马华提出比巫统更吸引人的论述,让每一个公民认为,马华比其它政党更能照顾他们及发展经济,换票还有何意义?

何启良在他先前的研究已经指出,马华在各选区都是靠马来票胜选,而非华人票,华人倾向投票给行动党。如果马华能够做到让马来选民认同并投票给马华,而非靠巫统得来的侥幸胜利,那才是可喜可贺。

当一个“华人政党”不只捍卫华人的权益,当“印度人政党”不只捍卫印度人的权益,当沙拉越和沙巴的原住民政党不只捍卫当地原住民的权益,马来西亚的政治局面肯定完全不同。当这些超越传统群众的成员党离开国阵,举国只剩巫统一个“捍卫马来人权益的马来政党”,巫统还能胜选吗?巫统能不改变吗?

许多不再对政治抱有梦想的人,可能觉得这三个论述是天方夜谭,但政治是可能的艺术,保守政治的改革是可能的,历史已经证明,政治改革有些时候不是由反对党推动,而是保守派或执政党推动变革而完成。

因为对国阵政府失望而唯国阵是反的人们,“盲反”限制了我们的瞻望未来的眼光,也限制了马来西亚政治的可能,如果我们不从政治的各个层面和寻找突破的阿基里斯之脚踵,改革的热情会因偏见和非理性慢慢变成冷却的熔岩,民主化的目标也更加遥不可及。

或许,保守联盟的改革或崩解,会是我国民主化的必经之路,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