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December 31, 2008

逃離政治與躲避崇高

潘永强

1917年,胡适自美回国之初,就在文章中反复表明远离政治,不做官的态度。他曾发愿:“二十年不谈政治”,只想在思想文艺上替中国政治建築一个革新的基础。(见《我的歧路》)

可是不出叁年,胡适就守不住这个初衷。1920年他与友人不得不发表《争自由的宣言》,文首第一句话即说:“我们本不愿意谈实际的政治,但是实际的政治却没有一时一刻不来妨害我们。”

胡适作为一个学人,想逃离政治尚且为难。倘若明明是一个政党,而且还是执政阵营的一员,却时时刻刻逃离政治,就更加令人骇异。

当一个政党选择逃离政治,拒绝思考的时候,并不代表那些令人厌恶的实际政治已经枯萎,反而说明了这些政党的自我放逐,自甘孤绝。

以下我将试图说明,为何马华公会发动“终身学习运动”,是逃离政治的举动,而本文的谈话,将分成两大部份。第一,是谈论马华公会“逃离政治的政治”,第二是认为马华公会“把没有目的当作目的”。

逃离政治的政治
过去在林良实时代,马华公会予人的感觉,就已经是政治上自我放逐,活在马来西亚政治以外。经过叁年的惨烈党争後,马华公会本应展现新的气象和面貌。然而新领导层上任一年有余,推出所谓“终身学习运动”,显示该党依然故我,格局已定。诸种现象说明,当今的马华公会政治,我将它称之为一种“逃离政治的政治”。

过去十余年来,马华公会其实没有太多值得一书的政绩,除了“将教育作政治生意”的拉曼学院/大学计划以外,马华当局只能抬出它的民生服务、选区服务来作号召。可是这样一来,反而坐实了马华公会逃离政治的形象,因为当马华各级议员竟然忘情投入在基层民生服务时,则意味著这个政党已经逐渐丧失现代政党的功能,而把政治工作“社工化”,将本来需要问政与思考的议员,扭曲为社会工作者。

须知政治与社工是不同範畴的工作,政治是公民参与公共领域内政治过程的行为,而社会工作者只不过是在现行体制下,承担一些服务性和修补性的工作。如今,马华公会令民意代表远离政治,变身扮演“地方员外”和“街坊福利会总幹事”的角色,对培养和提拔党内有思考力的政治人材、理论人材并无助益。况且,“社工型议员”并非单纯服务,而是有庞大的利益和私慾动机。换言之,马华公会社工化之後,仍然远不如某些宗教团体、慈善机构、非政府组织那麽值得尊敬。

诚如理大政治学者Francis Loh 所言,国阵的华裔和印裔领导人 日益置身于国 家(甚至国际)课题的辩论之外。

不只如此,马华公会也逃避公开讨论国阵的回教化政策,或采不介入的态度。它只会批评回教党的回教国,却不见得用同样态度批评巫统的回教化政策。为此,陈利威先生在一篇文章中就不得不发出这样一个疑问:“当回教化席捲马来西亚时,马华公会在哪里?”(见《民间评论》第四辑)

诚如论者所言,新经济政策下的叁十年,政府的大政策己定,马华公会无能为力,只好倒退扮演好它的“执政党”角色,即在行政和官僚体制内从事日常操作;例如地方上的官僚协调、华小食堂招标权的纠正、义山追税的跟进等等──原因则是所谓的“行政偏差”。马华虽在政府内,但不在政治内、也不在政策内,整体沦为一部行政修补机器。

事实上,除了备受外人的批评,即使是前马华公会总会长李叁春,也不见得认同这种作风。四年前李叁春接受《亚洲周刊》访问,就清楚表露他对马华政治路线的不以为然。他认为:“马华现在好像没有给大马华人一个发展的方向,只重视日常的管理。”(见该刊2000年9月4日-9月10日)所谓日常的管理,就是琐 碎、零 散、枝 节的民生与党务工作,却与“政治”渐行渐远。

事缘在“政治”(politics)的深刻与複杂的涵意中,实包含了叁个层面的内容。一是攸关政治制度和体制建构的polity(政体)、二是决策过程和资源分配的policy(政策)、其叁才是致力於政治鬥争和权力攫夺的现实政治(realpolitik)。

客观而言,在九十年代以前,马华公会并未似今日这样远离政治、远离主流。早期马华总会长的社会形象,也比今日高大重要得多。先不说建国初期的陈祯禄爵士,德高望重,还颇受林连玉敬重;在陈修信时期,马华总会长依然是国之重臣,举足轻重。即使到了李叁春,马华总会长也似模似样,深具政治思考和爆发力。

例如,1982年李叁春为了证明马华不靠马来选票也能中选,大胆前去芙蓉竞选,希望在马哈迪面前提升马华地位。即使是最初几年的林良实,在1980年代末巫统分裂时,也一度请长假六周,为华社权益向巫统表达不满(1988年10月)。只是不知何故,後来传出宝敦金融丑闻,林良实和马华就从此硬不起来了。往事如烟,继起的总会长,总给人一蟹不如一蟹之感。

1990年大选,决定了往後马华公会逃离政治的结局,当年马华在华人选民居多的槟州全军覆没,国阵在惊涛骇浪中保住槟州政权。选後马哈迪解除了拉沙里的威胁,重塑执政议程,此时马华正值颓势,就不再被视为一股可敬畏的力量。

九十年代起马哈迪要重新争取华人支持,但已经不再信任马华公会,反而一切由自己主动出击,直接享受讚美。他首先是解去政治化,诸如小开放、先进国宏愿、批準堂联成立、乃至高等教育私营化,整个过程充满马哈迪思维的痕迹,马华只是附庸的政策执行者。

从此,马华公会的角色日渐被取代,其政治生态也被迫循入一种“逃离政治的政治”。结果马华公会已经不必再思考政治,反而各级党领袖只是停留在“搞政治”的层次。

由於马华公会逐渐偏离主流且无力重返政治重心,但是它又不能在华人社会中没有角色可以扮演,因此选择了既不会触怒巫统,又能去政治化的社会民生工程,并借此重建马华公会的政治合法性。正如有人指出,马华公会是在政治上“交不到货”,才想在类似社团的活动中偷渡过关。

因此,在巫统默许下大事张扬发展拉曼学院,到1993年,林良实更宣佈浮罗交怡教育计划,後来还有华社思想兴革运动、反跑马机、反摇头丸,甚至包括丘比得媒人配对,以及不知所云的“菜篮运动”。这些泛社会性活动,有的是闹剧,有的并无太多成效,惟共同之处是:无一与政治、政策、制度有直接关係。

把没有目的当作目的
马华公会逃离政治後,表面上忙得不亦乐乎,但无法掩饰这个政党苍白孤独的心灵,以及内在精神的懦弱与浅薄。它开始无法分辨“政治”的本质与执政的意义,反而对“政治”的理解,只剩下如何以权谋、虚伪与矫饰的方式来争权夺利而已。党争的表现正好说明一切,在叁年的派系缠鬥中竟然毫无理念与政见之争。基於种种务虚的举动,一个瀰漫虚无心态的马华公会已经形成。

如今逃离政治的马华公会,早已丧失对政体和政策的介入能力,甚至对现实主流政治的权力分配也无能为力,结果“政治”於它而言,只是进行日常的行政或官僚操作、争夺小利私慾,或是在媒体镜头面前惺惺做态而已。在这里,马华的政治运作就退缩至“管理”的行为;试想当政治学变为管理学之後,境界落差何等巨大。

更甚的是,一旦政党逃离了政治,它还会唆使其他人,作政治上的盲从主义与集体叛离,随之造成侵害民间社会、驱逐公民政治、排斥族群参与的现象。马华公会自己不愿思考,也打压别人在思考。近日行动党的曹观友先生质疑华总的伪善和逃避,就是击中要害的有力批判。

换言之,马华公会不只自已逃离政治,不愿思考,它也尽可能带领或影响华人社会逃离政治,同时鼓吹保守落伍的价值意识,令整个华社变成自私、怕事、愚昧、懦弱和伪善的一群,几乎集体丧失政治思辨能力。

在这里,我得借用林毓生教授提及的一个名词,来形容近年来马华公会的许多行径,就是“把没有目的当作目的”(purposelessness for purpose)。马华公会很多的行为,都是不带长期目的性,由於格局与结构限制,它已经没有远大的理想,也没有提出政治见解与论述的意愿和能力,更绝无意愿从事任何有目的性的政治建设。在心理上,这样的政党也很缺乏自信,心虚又没有安全感,一旦被别人刺破假象,就会老羞成怒、暴跳如雷。

在林良实出任总会长的期间,该党可谓“把没有目的当作目的”发挥得淋漓尽致。我曾写过一段评论林良实的文字:“……他对许多重大国政议题选择了不发言、不介入的远离迴避,他使马华公会的政党功能退居为去政治化的社会动员组织。最後,他对政治改革和制度建设毫不在乎、漠不关心,更少见热情。林良实从未提过令人印象深刻的政治主张,严格说来是没有主义,也没有主意的人物……”

这种“没有目的”的政治行为,套用作家王蒙的说法,就是“躲避崇高”。当马华公会在政治意识面临向上突破的阻力後,它就沦入向下坠落的方向,而这一方向意味著马华公会在政治论述上的自暴自弃,以及政治行为上的不负责任,诸如收购媒体、打压言论,皆是例证。“与虚伪说教同行,以为从此就可以躲避一切崇高价值”。

把“没有目的当作目的”,导致马华公会许多言行,不过是一种愚弄社会的务虚姿态,并无真正实效,甚至无心追求实效,充其量只是一种渗透与动员的手法。我们甚至怀疑,马华诸公很可能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一些宣传和主张。诸如思想兴革、终身学习云云,试问有多少心清目明的马华党员,会天真地认为自己的党领袖真的奉行不渝?否则,何以一边大言不惭终身学习,一边不理会白小重开诉求?

自从马华逃离政治之後,这个政党就日益面临政党失灵(party failure)的窘 态。当 政党不能发挥有意义的政治功能之後,它首先就面对党员老化和流失的厄运,马华公会近期忧虑年轻党员的量与质问题,即是预兆。一旦继续失灵,人们对它的认知就只是一部官僚化的组织:党内不愿思考,只从事一成不变的事务。到最後,当这个政党面对越来越複杂和多元分化的现代社会时,它必无力回应,也不能与之对话。其结果就是,它与一般民众所关心的焦点,渐行渐远,距离扩大。

七十年代初《南洋商报》名主笔李星可,在评议新加坡一党独大政治时就说过,当政者除了要有“没有思想的群众摇旗呐喊”以外,也要接受不同意见的严厉批评。马华在今日的国阵权力结构下,处境是悲凉又无奈,但不能成为不应受批评的理由。

诚如德国前社民党资深领袖Erhard Eppler尝言:没有政治其实也是政治,只不 过 是错误的政治!如果它在当下体制内不能做事、不愿做事,又拒绝改革现状,我们只好建议由别人取代,换人做做看。

为何终身学习
最後,谈一点终身学习。终身学习并不是甚麽有新意的概念,许多进步国家在资源上和制度上都努力创造终身学习的环境。但是,今天在马来西亚,如果要谈终身学习,应该是为自己而学习,万万不能被马华公会牵著鼻子去学习。如今马华公会谈终身学习,我想先提出叁点看法:

一、马华公会有没有诚意,在公共政策上、国家预算上、资源分配上、制度机制上,创造全民学习的条件?例如普遍设立图书馆、学习中心、无线上网、宽频服务等等。

二、马华公会有没有决心承诺,不再干预媒体、打压媒体、控制媒体,包括放弃南 洋报业股权,重建媒体竞争制度?没有言论和资讯自由流通,何以侈言终身学习?

叁、马华公会领导层,有没有足够的谦卑和胸襟,听取不同的批评和建议?马华公会愿不愿自己先去学习,而不是急著指导别人怎样去学习?

黄家定曾经作出豪言:“只要他在任的一天,将致力让华裔族群在马来西亚国土上,拥有合理及值得骄傲的地位。”(《星洲日报》,2004年2月11日)对此我们寄以无限祝福和期待,不过请黄家定别忘记,他的任期还剩下七年多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