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September 14, 2005

拜权媒体为强势者撒纸屑

陈慧思

那一天,白影幢幢。大会开始前,蔡锐明站在大楼梯口满脸堆笑地伸出他的手,迎迓出席的马华公会中央代表。有那么一刻,他伸出的手,等不到另一只手的回握,尴尬悬留半空,笑容僵硬在脸上。

全无理念交锋的政治舞台就像斗兽场,礼仪是碍手的摆设。在这里,强者为王,弱者为寇。既得利益者尽情尽意对强势者献媚礼赞、堆颜欢笑,对弱势者保持距离、不屑一顾,以此表明自己“清白”身份。残酷的战场,铜臭味四溢,血腥遍布,惨不忍睹。

在一个以利益锁链互绑的政党里,攀龙附凤是不变的法则。

政治诚可怕,媒体尤可惧。战幔拉开时,政治圈里的虾兵蟹将至少摆明架势告诉你,他们此番全为利益而来;可媒体业者却闪缩在“文化”和“正义”的旗帜下,暗借文化人的形象,为持权握势者开路助威,打击弱势者。媒体的伪善,比政客的真小人举止,更叫人心惊胆战。

这场战开始得不公平,结束得也不公平。纵然出现多年难得一见的选举,可是,掌权者操控媒体或媒体“识相”偏颇掌权者的痕迹,却无处不在。

《星洲日报》总编辑许春在该报“沟通平台”表示,“《星洲日报》会以最公正的态度处理党选消息,以让读者能看到真相,免被误导”。可是,读者能看到什么呢?我读《星洲日报》,犹如身在烟霾中,久久没看出个谱来。

没有舆论补助的纯新闻报道,充其量只能制造一些茶余饭后的话题,并无助人辨识真伪的价值。作为“马来西亚第一大中文报”,《星洲日报》的评论版在马华党选前后竟犹和如一片平滑如镜的水面,涟漪不现,与选战消息不成比例。翻透《星洲日报》的提名日报道(8月16日),竟是纯报道,连一篇选举评论也欠奉。是百万读者皆对选举课题不感兴趣,还是言论版编辑怕有闪失,对选举评论兴趣缺缺?

百万读者在选前选后,还能看到什么?也许是张立德选前洋洋洒洒的马华公会领袖菜单,还有选后林瑞源对反对票的简单诠释:“不能否认的,党选反映出党内有35%的反对票(以蔡锐明的819票计算),这在一个组织而言,是正常现象,因为即使领导人做得多好,都会有至少30%的不满者”;郑丁贤对选举民主的肯定:“选举的过程,把马华带回了民主的轨道”。

所以,读者看到什么?读者只看到《星洲日报》诸健笔为黄家定声言的“一场民主、自由的选举”下注脚,制造“民主、自由”的假象,看不到“马华公会逃离政治”的论述、看不到健笔们对“民主、自由”的反思。

当读者难对“质”有所期待,就唯有仰赖“量”来评断公正度。8月16日《星洲日报》的提名日报道,将黄、陈满脸春风的照片刊于头版,翻看内页,黄陈依旧笑脸迎人,文字加照片占约三分之二版,蔡锐明仅在第四版征得一条五百字不到的新闻和一张比A3照片小的黑白照。为何蔡锐明的新闻上不了头条,仅能出现在第四版?许春口中的“公正”是怎么一回事?

《星洲日报》作为第一大中文报,却无第一大报应有的骨气及专业操守。其系列候选人专访,皆由四、五名高层人员及记者联手进行,架势庞大可是气势薄弱,提问力度不足,浪费篇幅周旋于受访者对战情的看法、受访者身家背景、性格、功绩,对关乎华社福祉的课题鲜有着墨。

立足于满足政客出镜欲及读者八卦心理的访问,充其量只是政客自我宣传的舞台。穿梭在无数报章搭建的政治舞台中,“哗!FM”电台李晓蕙、林猷荃追根究底、对华社课题紧捉不放的访问,尤让人觉得弥足珍贵。

撒纸屑、造英雄

就报章的党争报道看来,它们一开始即将马华公会党选定位为具有新闻价值的新闻来源,只求哗众取宠、刺激报份,无意担起社会责任,发掘更具价值的报道角度、圈点政客言论的谬误、鞭策强势者持平公正、刺激公众反思马华公会的存在价值,以至选举沸沸扬扬、人声喧哗,却了无议题。

这真是一场了无议题的选举吗?政客没有主动挑起议题,媒体大可翻旧案,重掀攸关社会福祉的议题,要政客正视其代表群体的权益。可是令人遗憾的是,媒体只着眼于输赢、人事纠纷、政客性格、功绩等,对政客在政治及华社议题上的立场毫不关心,任由一场消耗庞大社会资源的党选,发展成毫无议题的选举。

网络媒体记者加入战围后,对南洋报业被收购议题狠咬不放,在记者会上屡挑相关议题,可是翻看隔日《南洋商报》,却只字未提。此番作为,“马华公会并无操控《南洋商报》”的言论,谁来相信?若马华公会果真没有干预《南洋商报》编采方针,那便是该报编采人自甘堕落,对强势掌权人自动献媚、关怀备至。

媒体的助战,让我联想起周星驰电影《行运一条龙》。英雄形象,需要特别效果的烘托。星爷在《行运一条龙》里,为打造“追女大王”的形象,收买小走卒,在他身旁撒纸屑、吹风扇,制造特别效果,好让星爷每一次皆可在美女面前,以“浪漫凄美”的形象出现。媒体在掌权人周边,功能与撒纸屑、吹风扇的小走卒无异。

在主流媒体和政客的应和下,掌权者一开始即以“正义志士”的形象出现,“清清白白、堂堂正正”,任谁读了媒体报道,都会淡忘强势者不清不白、不堂不正的新痕旧迹;势不如人的挑战者则一概被贴上“不公不义”、“偏激”、“分裂者”的标签,翻身无望。挑战者纵和掌权人材料相当,可是媒体却如恶狗认主人一般,只咬挑战者,对手持肉骨头的强势者唯唯诺诺。此中代表作当数《星洲日报》于8月19日刊出的张立德评论《我的马华领袖菜单》。

纷飞的纸屑,承载着媚言媚语徐徐下降,迷惑俯拾的平民老百姓,流寇从此幻变为真英雄。开国以来,鲜见挑战者成功出线,掌权者则无往不利,多年来勤于撒纸屑、吹风扇的媒体,应记一大功!

从主流媒体的献媚习性看来,每年更新的出版准证,或已不是媒体的限制,而是媒体攀权附势、逃避公器责任的开脱借口。过去,媒体高层屡屡出示“出版准证”、“煽动法令”、“印刷与出版法令”等令牌,教育记者谨言慎行、恳求公众体谅、莫强施压力。

可是,媒体若怕开罪掌权握势者,大可不天天勤加鞭挞,但也不必日日歌功颂德、奉迎献媚。事实告诉我们,为了抵挡公众的攻击及保护自己攀权附势的习性,原为敌人武器的诸面令牌,已由媒体抱在怀里,当护身盾牌使用。

当年我加入《星洲日报》学记队时,《星洲日报》的“大哥大姐”告诉我,出于政府管制,媒体多年来在一条界线上作业,且每每一小步一小步地试探前行,慢慢推前这条界线。再回首,惊见当年教育我的《星洲日报》已离线太远,也许已自我流放太久,渐渐地乐不思蜀了。媒体自甘堕落,所谓的“界线”,今何以寻?“情在人间”,又情何以堪?

陈慧思是《独立新闻在线》记者